《道》 淅淅。淅淅淅。梳妝臺上澄明鏡子倒影著窗外的絲絲細雨,還有睡眼惺忪的我。 「嗯,或許是有點緊張,以致睡得不太好吧。」我自言自語。 穿上大會要求的黑色襯衣,掛著一臉蒼白的臉容,我打著彩傘走上清晨濕濡的街道。 隆隆。隆隆隆。鐵路上的烈車來去匆匆,沒多久就把我送到旺角大街之上。女人街的市集攤子還蓋著厚厚的防水帳篷,幾只廢籮在墨黑的泥濘上顫動。擦身而過的是三、兩個上早班的白領人員,或是行走沖沖的學生哥,畢竟往鬧市購物的太太和遊客應當仍享受於暖暖的被窩之中。 水氣沾濕了我的鬚髮,一顆心跳著緊張與壓抑之間的律動。離開大街,轉入隱密靜謐的梭椏道,再經過滿街學童、傭人與家長的窩打老道。我到達了目的地。腕錶的時針指著八時正,嗯,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。我安靜地端坐於校園花圃上的木椅子。濕泥上綻放著繽紛的杜鵑,眼前一個又一個穿著整齊,背著大書包的小學生,一蹦一跳的跟大人道別,一位又一位的爸媽默默地站在紅欄之外,注目那漸漸遠去的小影兒,然後安心地轉身投回繁忙的窩打老道。我這位既不是老師、又不是學生、也不是家長,身穿黑衣的女子似乎跟眼前的景物格格不入。 腦海裡快速搜尋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與眼前的景象……五年了……五年前的我不是懷著相同目的站在某小學的禮堂台上嗎? 「今天會有多少個新生命誕生呢?」我問自己。從前在學校禮台的木板上,我都問過自己這問題,只是今天的我比起昔日的自己,少了一份熱情與傻勁,多了一份踏實與謹慎。是因為西澳的五年寒窗苦讀,每晚跟奧古斯丁、潘霍華、侯活士苦拚,或是疲困於希臘的文字迷宮?石灘的浪潮會沖淡了拯救靈魂的熱誠嗎?神學上的學術追求,會使我如晴空上的斷線紙鳶麼? 沉思之際,同工與義工們都到達了。我們這群黑衣人士徐徐進入禮堂,有些走到台上忙於調教電腦系統,有些苦惱地拆解那尾隨著擴音器的五彩電線,有些繃緊地扭動肢體,進行排舞。在敞亮的禮堂上幾百張空椅之中,不顯眼的我獨個兒安靜的坐著,口中喃喃地背頌故事對白。 滴答。滴答。滴滴答答。雨點打在玻璃窗上。空曠寧靜的禮台,彌漫著無聲的緊張氣息。 「這是福音週的第一天,來,時候差不多了,一起禱告吧。」同工清脆的聲音打破沉默的氣氛。 我們一起手牽手,同心禱告:「親愛的主耶穌,今天我們就要奉祢的名來這學校宣揚祢偉大的福音;也許我們有不足的地方,但求聖靈加添我們的能力。禱告奉主耶穌的聖名祈求。阿們。」吶喊一聲後,士氣大振。我們就盡心事奉,其餘的就全然交給上帝吧! 初小的學生開始魚貫而進,沉實成熟的寶藍色校服映襯著一張又一張的小臉,一雙又一雙充滿好奇的大眼睛不停地打量著我,好像期待著我帶來有趣的把戲和好玩的早會。轉瞬間他們已坐滿了整個禮堂。我往台上走的一刻,竟然沒有絲毫的緊張,興奮和雀躍充斥著我的血脈;在台上的一分一秒如電影的快速搜畫,精彩的舞蹈表演、互動的福音故事、有獎的問答遊戲……時光飛快,在我記憶裡略略徘徊的是孩子們哄堂大笑的聲音、認真禱告的童顏、人群中高舉著一隻又一隻決志的小手…… 雨,停下來。 踏出校園的一刻是漸漸開展的藍天,我輕輕回望那歸回寂靜的禮堂,彷彿又看見五年前的情景。台上一個束著馬尾的少女投入演出福音劇,台下坐著一個又一個主深愛的孩童,他們都存在於高掛著十字架的禮堂之中。往後的日子,不再少女的她站在另一個台上領取神學畢業證書,孩子們卻住在她的心靈深處。 再踏進車水馬龍的窩打老道,繞過微風吹拂的梭椏道,不遠處就是那遊人熙攘的女人街……然而,留著我眼目的就只有那一班又一班開往我父懷裡的烈車。 隆隆。隆隆隆。 《教牧分享》之專欄稿 |